2026年，是“人民科学家”、原院校长顾方舟同志诞辰100周年。他一生致力于脊髓灰质炎防治，亲手研制的糖丸疫苗护佑了几代国人健康。为缅怀顾老科学报国、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院校举办了主题征文活动，得到广大师生、校友及离退休同志积极响应。系列文章以真挚笔触追忆先生的科学足迹与家国担当，也抒写了新一代协和人传承薪火的思考。愿这些文字，带领我们感受那份穿越时光的情怀与担当，激励我们接续前行。
周恩来总理和顾方舟院长合影照寻踪回忆录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每当我看到图册和所史陈列馆里周总理面带温和的笑容，仔细聆听顾方舟院长汇报脊灰疫苗研发的照片和在无菌室外观看工作人员操作的照片，心中总会涌起万千感慨，同时这两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总会将我带回到那段跨越近五年的寻找之旅。这段尘封的往事，如同珍藏在时光里的珍珠，虽历经沧桑，却依旧熠熠生辉，成为我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那是1982年初，我从所科研办公室调到了所办公室，在整理所史资料时，发现一个令人遗憾的空缺：建所初期，朱德、陈毅、李富春、李先念、周恩来等老一辈国家领导人曾先后到所视察，前四位都留下了清晰的照片和明确的到所日期，唯独周总理的相关记录，却是一片空白。不仅没有一张留存的照片，就连他究竟什么时候到所视察，也众说纷纭，没有准确的定论。
周总理是人民敬爱的好总理，他对脊灰疫苗事业的关怀，一直鼓舞着我所科研工作者奋勇向前。想到这样一段珍贵的历史可能被遗忘，我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一定要找到周总理到所视察的痕迹，还原历史真相，为所史填补这份空缺。就这样，我踏上了一段艰辛而漫长的寻找之路，这一找，便是近五年。起初，我把希望寄托在了所里的老同事身上。我逐一走访了几位离退休的老同志，他们中有的曾参与过当年的接待工作，或许能记得一些细节。其中一位老同志，回忆起周总理的来访，眼神里依旧透着激动：“那天天气特别晴朗，全所的同志都特别高兴，大家都想亲眼见见总理。可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照相的设备，也没有机会拍照，至于有没有人留下影像，我们也说不清楚。”老同志的话，让我既看到了一丝希望，又多了几分失落。随后，我一头扎进了所办公室的文书档案里，一页页翻阅，一张张查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与周总理相关的信息。之后，我又去所图书室，翻遍了所有残存的旧报刊，哪怕边角残缺的版面也不放过。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始终一无所获。那段时间，我心中充满失落与遗憾，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周总理到所视察的痕迹了。
也许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缘故，我的失落和遗憾，竟因一起突发事件，意外得到弥补。那是1986年12月3日的早晨，昆明西郊黑林铺，出现一只老虎，出没在公路和田野中，并且发生了多次伤人事件。接到群众报案后，云南省公安厅和昆明市公安局迅速抽调精兵强将赶赴现场，全力处置这起突发恶性事件。当时，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同时，尽可能不伤害这只老虎。现场商讨对策时，有人主张立即击毙，以绝后患，也有人主张先借用**将老虎麻醉，再送到动物园妥善安置。经过一番慎重商议，大家最终达成共识：先借**尝试麻醉，若情况紧急，万不得已时再予以击毙。
根据这个共识，云南省公安厅一位处长，当天中午持介绍信，专程赶到我所花红洞老所址，向我所借用**。那天正好是我负责接待，与他交谈的过程中，他无意间提起，1961年泼水节后，周总理曾到我所视察过。他说，当时他受云南省公安厅指派，负责视察的安保工作，此次前来借枪，也算是旧地重游。听到“周总理”“视察”这几个字，我瞬间来了精神，心跳也不由得加快。紧接着，他的一句话，更是让我喜出望外——他说，自己的办公桌里，还保存着两张当年周总理视察时的黑白照片。想到几年来的辛苦都没有白费，多年来朝思暮想的照片，终于有了着落，那一刻，我真有喜从天降的感觉。我连忙趁热打铁，向他提出翻拍照片的请求，希望能将照片补充到所史资料中，实现弥补空缺的目的。让我感动的是，他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了。遗憾的是，我们所的**，只能用于麻醉猿猴一类的小动物，根本无法应对老虎这样的大体型动物。那位处长只能空手而归，换作一般人，或许早已面露不悦，可他却截然不同，不仅没有因为借不到适用的**而懊恼，反而在临别时，主动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叮嘱翻拍照片时与他联系。
没过几天，我便按约定拨通了他的电话，联系妥当后，我特意和负责影像工作的石怀生同志，带着相机和胶卷，匆匆赶到了他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轻轻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这两张照片，一张记录了顾方舟老所长向周总理汇报脊灰疫苗研发生产情况，李景发同志站在一旁的场景；另一张则是周总理和蔼可亲地观看罗其胜同志在无菌室内专注操作的画面。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却丝毫掩盖不住其中人物的温情，每一个细节，都存留着岁月的温度。
翻拍完成后，他还特意将原照片递给我，让我多端详片刻，语气诚恳地说：“这些照片我存了这么多年，一直想着能有机会派上用场，今天能帮你们填补所史的空缺，也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愿。”握着手中的照片，我的双手忍不住发抖，心中的激动与感激，如潮水般涌来。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两张简单的黑白照片，更是生物所那段光辉岁月的真实见证，是周总理对科研工作者的深切关怀，更是顾方舟老所长带领团队，扎根昆明西郊花红洞攻坚克难、研制脊髓灰质炎疫苗的生动缩影。
两张黑白照片看似简单，但它们所承载的精神是深远的，又是永恒的。它们不仅是中国脊灰疫苗研发生产的珍贵记忆，更是全人类对抗疾病的共同见证。此后这两张照片被国内外媒体多次转载使用，它们不仅是珍贵的历史记录，还是我所精神传承的载体。在岁月的流转中，持续散发着光和热，传承着老一辈科学家的严谨专一、坚守初心、勇攀科技高峰的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科研人员前赴后继奋勇向前。
如今，时隔近四十年，我已记不清这位处长的名字，也找不到当年他留下的电话号码，每当想起这件事，心中总会涌起一丝内疚。但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以及豪爽的性格和通情达理的模样，至今仍十分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感激命运的眷顾，让我遇到了这样一位善良的好同志，才使那段珍贵的历史得以留存。同时，也终于明确了周总理到所视察的日期是1961年泼水节后。多年来悬在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那段模糊的历史，终于有了清晰的注脚。至此，历时近五年的寻找之旅，在无意间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而那位不知名的公安同志无意间的善举，却让一段重要的历史得以留存，让周总理的关怀与顾方舟院长的坚守，被更多人铭记。这份无名的贡献，如同照片本身一样，被我们永远珍藏在心中，永远铭记。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有些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不经意的相遇里；而那些默默帮助我们留住历史、传递善意的人，更值得我们永远感恩与铭记。这段在遗憾中收获圆满的经历，也让我懂得要珍惜每一次偶然相遇时帮助过自己的人，更应珍惜每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暖。
生物所 李介中
